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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May 27, 2010

屑 穿衣记

本来觉得已经把跟这个题目有关的记忆搜刮尽了。可是在众人深挖洞广积粮的精神感召下,居然又想起一些来。

小学有一次,爸爸得了一笔稿费。十五块钱--那时候也是一比可观的外快呀。走到街上一家商店,看见挂着一件红色大衣,那种式样叫列宁装,爸爸很喜欢。那年代的商店什么都是在柜台里面藏着的。售货员也爱答不理的,瞥了我一眼,说:给她买啊?穿不得。转头继续嗑瓜子聊天。爸爸很固执地说,拿下来试一下嘛。对方很不情愿地拿杆子叉下了,其实很合身。不过,习惯上我的衣服都是先从大的穿起,过一段时间才合身的,这样可以穿的时间长一些。买这种一开始就很合身的衣服也就意味着很快就不能穿了,挺浪费的。售货员百般劝告我们不要买(妈妈后来分析也许人家本来想留给自己人的),结果爸爸很坚定,只好郁闷地忍痛卖给我们了。从收入比来说这也许是我至今最奢侈的一件衣服。

穿过外婆做的布鞋。好多层布密密纳起来的鞋底,我穿破过没有不记得了,但据说,外婆不断加厚鞋底,每次给哥哥的新鞋一出手都信心满满地宣布:这次肯定经穿!然后哥哥迅速创造一个记录。

妈妈做过很多裙子和衣服给我和哥哥。曾经一大一小两个穿着同样的浅灰色灯芯绒做的猎装去上学,我觉得好神气啊!我至今喜欢各种灯芯绒。衬衣的领口妈妈会绣上小花,沿着领子有一圈花边。胸口也有花,有时候是一串葡萄,也有过两只黄色小鸭子。妈妈总是怕我着凉,不肯让我穿裙子上学,我总是每天盼着天气预报说一个天文数字。其实数字大也没有用,因为妈妈说中午再高温也免不了早晚凉。等到上中学,我那点微弱的臭美萌芽毁灭殆尽,妈妈反过来问我,你为什么老也不穿裙子?

不过,妈妈也就纵容我乱来了。商场里刚刚开始开架买衣服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溜达。看见男式休闲短袖上衣,我喜欢得不行,试穿的时候店员们笑得花枝乱颤-- 我是把它挡风用,夏天穿短打的时候披在外面。妈妈坦然掏钱买了。这件衣服现在还在。

小学某次爸爸出差,买来一块格子的呢料,说我长大点做大衣。后来一直没有用,前几年翻出来,发现给虫吃了一个洞,才拿去请裁缝做了。朋友看见夸好看,问我是不是burberry,我反问难道格子是他们的专利吗?

上班以后,有次对三弟感慨说,不能再乱穿衣服了。好歹要为人师表。三弟说,你才觉得啊!
可是在这样的觉悟有了好几年以后,我才知道,在我们老大眼里,穿牛仔裤是很不妥当的--即使是没有乱打补丁或破了洞的很土很本分的牛仔裤。其实我环顾周围,没几个人能通过老大的标准啊

Wednesday, February 17, 2010

屑 成长和运动

若干年前。某次坐车里。WM同学和Monnie在,monnie问我多少岁了。好多年以前我就要现算,今年哪年,减去出生那年。那天我没算,就说了句26. WM同学毫不留情地立刻指出:不是,你已经27了。

哥哥高中毕业的时候,舅舅告诉薇薇:哥哥要上大学了,以后就是大人了。薇薇说:啊?那我以后是不是得管哥哥叫叔叔了?

小学的时候,每次大型集体活动,要求的着装基本都是“白衬衣蓝裤子”。开运动会的时候要走方阵,大概是围着学校走了一圈?记不清了。每个班有一个旗手,一般是一个高个子男生,可是我不记得是什么旗了。两个“护旗”,G城方言也是hf不分的,我便长期以为是“副旗”。护旗一般是两个个头一样的女生,老师喜欢的俩。记忆里也没有人申请过,也没有人拒绝。某年老师让我作,要求手捧塑料花。我家没有,还得跑到大伯家去借。大伯母很乐意借给我,她觉得作护旗是一种荣誉。第一次运动会,我好像根本不知道,也许是我转学前就定下的日子?我照常去上学,才发现大家都在操场里热闹呢。接力跑,我们班差一个人,大家看我貌似伶俐,就加上我。我穿着皮鞋,因为跑得卖力,半途把鞋子踢飞了,还犹豫了一下应该先捡鞋子来穿上还是先跑完。其实,应该踢掉另一只鞋接着跑。我的体育成绩一直很差,有一年却受了好朋友的鼓舞,想报名参加“三分钟25米往返跑”。这个项目是场地有限的小学特色吧。转身很重要哦,就跟游泳短池一样。可是回家跟姑妈一商量,被否决了。姑妈说,你先三分钟楼上楼下跑一遍--那时候我们住在六楼--没累趴下就报名吧。我跑完了楼梯,最后还是没被批准。为什么?不知道,中国的事儿不都是这样吗?我家小环境也这样。

初中我们运动会出了一些新花样。有一次有踢毽子比赛。本来我们自己玩的时候是比一次踢多少个不掉下来。比赛的时候出的规则是限时踢,掉了没关系,捡起来接着踢。我花了一个周末练,把毽子踢得很低很低,减少自由落体的时间。这次比赛我得了个年级第一,是中学里得过的最得意的一个奖,但似乎连个奖状都没有。

中学开运动会不再是在学校操场里,而是到正经体育场去。本来没我什么事儿,可是班主任一定要我写广播稿--他自己就是语文老师,知道我语文成绩不好的,为什么要抓我呢?真郁闷。我好像一篇也没写出来。 现在中学的运动会还有广播稿吗?是不是改成群发手机短信了?

Friday, January 15, 2010

屑 八

看张大春说他家张容和张宜,又想起小时候的事来。

小学的数学老师说过很多次,我的阿拉伯数字写得很难看。

小学老师还喜欢让我帮忙抄成绩单。把同学的名字按顺序抄在新的空白表格上。现在想来,其实她们没有那么懒,大概是故意给学生找点事情做,让我们有点帮忙的快感?第一个名字是成静,每次我写完“成”字都惯性地开始写“绩”字,写了几划才意识到“又写错了!”第一个名字就要改,真是很沮丧的。何况成静还是我的好朋友。暗下决心下次一定不写错。但是每次都错。

高中的同桌字写得很好看。我写竹子头总是很丑,想学她的,问她怎么写。她因材施教地指点说,就像你写cosine的cos那样写就好了。我一试果然很灵。后来看见一个笑话,说某老外不懂中文,但是写“张”字仿佛行书,原来是按3又14分之13来写。简直异曲同工。

小学有个老师问我:你家几姊妹?我不是很爱搭理她,知道如果我说“俩”,她一定会接着问有哥哥姐姐还是弟弟妹妹。于是我就直接说:我有一个哥哥。这还不是很明白的“我懒得跟你聊天”吗?结果这个老师哈哈大笑,到处拉着别的老师转贴我们的对话,认为我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十分可乐。

初二去军训。到了宿舍大家收拾屋子的时候,老师在楼下喊集合。我的屋子在背面,听不到老师的声音,等我意识到就剩下我一个的时候,已经拍完队分好小组了。只有一个男生组不到十个人,于是,老师就把我塞到了这个男生组里去吃饭。每天吃饭的时候我们组是这样的:大家围着圆桌,握好筷子,人到齐后说“开始!”。半分钟桌上就干净了,各人端着自己的碗和抢到的菜一边儿吃去。这样吃了两天饭以后,我才知道,原来人家女生桌上是和家里一样,温文尔雅地坐着,要吃哪个菜才夹哪个菜的....

Thursday, August 27, 2009

屑。几来着?

上班路上本来是听广播,但最近npr老是在募捐,只好摸出一张CD放进去。是一张杂盘,电脑里面的旧中文歌儿。放到陈淑桦和周华健的时候,90年代的夏天一下子渗出来了。真是,那些歌儿的配器都一听就是90年代初的感觉。作为一个艺人,这么强的时代烙印是不是不是一件好事儿呢?是不是会影响到作品的流传,和从艺人到“艺术家”的成功转变呢?但转过来想,或许并不是时代烙了印在他们身上,而是他们是那个烙印的一部分?这样一想,也牛大了。我爱听的很多东西,听了十几年也没觉得它过时,但自然也无法代表一个时代。有些东西,现在可能再没几个人听了,却几乎是某个季节的标志-- 譬如你弄一个海淀早市的镜头,搁一手提收录机放“小芳”,那93年的气氛就到了。这标志性简直跟“我们是害虫”和“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参见win blog)”能瞬间帮你穿越到80年代似的。

90年代的北京夏天。

和QQ骑车在马路上,后面赶来一个高手,车边上绑着两米来长一米来高的大玻璃板。我俩赶紧往两边散开,放他过去。玻璃板过后,QQ跟我再度靠拢,说,刚才我扭头照了照镜子。我说,哈,我也是。

Monday, August 10, 2009

屑 六 -- 关于时尚的回忆

第一次去签证回来的路上,在秀水街看见一个摊上一条黄底白小花的帆布短裤,觉得很好看,花了好像才20快人民币。 到了美国有一阵了,去过了两个mall,知道了几个大众品牌的名字,才发现那裤子上同时钉着gap和express的标签。那个时代造的假都很淳朴啊。

还是在北京,买过一套裙子,蓝底白花的。本来是父母装的上衣,斜襟阔袖的我很喜欢,可惜的是那几年不知道为什么,上衣的领口处总被恶心地挖掉一个椭圆。结果我只穿过裙子,上衣一直闲置,又不舍得扔。最后,被姑妈拆开做了一个老式背带,很好看。每次拿出来,铺在床上,宝宝还没躺上去就开始咯咯乐。

有一年夏天喜欢跟QQ穿情侣装。她在海淀的摊儿上买了一套灰色T-shirt和短裤,让我也去买。我去买的时候,光看着样子一样就买回来了,回来才发现我买的是XXL号,套在我仙风道骨的身上,好像风筝一样。而且衣服长过短裤,我一直把一侧衣尾抓起来揣在裤兜里,这样才能看见我穿着配套的短裤。

勺园后面有一个心心礼品店,我们散步过去经常逛,但是几乎从来不买东西。有一次QQ说丝巾好看,白底上画的国画花草。我说黑白的好看。QQ不作声,我以为她不同意。过了好久,QQ送给我作生日礼物。她的生日在七月,生日石是红宝石-- 不过我们当然都买不起。不过,QQ说海淀某个店里面有个项链,下面坠着一颗红珠子,很漂亮。我就买来给她作了生日礼物。谁知道质量并不好,好像也没戴多久坠子就掉了。我们在马路上看见一个挑着草帽卖的农民。他很有创意,编的帽檐儿比伞还大。我们爱不释手。我立刻买来戴在头上,但是QQ说,你戴这个帽子就不要卷袖子卷裤腿好不好,不然本来是时尚的给你穿的像农夫。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拉风这个词,不过这个帽子真的是literally好拉风啊!所以骑车就没法戴。但是它实在太酷了,为了戴它我就经常走路去实验室。或是走去燕南园看书,把帽子摘下来铺在地上,帽檐都够当席子。戴着它的时候回头率非常高,仅次于带着俄亥鹅散步。

很长一段时间,瓜的标志装束是反穿的蓝色李宁服。我不记得他的拉链是不是自己拉,不过考虑到他在美国能自己理发,扣拉一下背面的拉链似乎也不是很难。瓜的姐姐会给他添东西。有一件灰绿色的牛仔上衣,很大领子。还有一条围巾是绿色和嫩黄交错的条纹,也是姐姐织的。有一个粉红色的腰包,瓜跟我说,这个是名牌,叫立派。这是不是我听说的第一个牌子?后来QQ送给我一个公文包,也是这个牌子。QQ还送给我一个毛绒玩具挂在包上,我一看,身上浅绿色,肥肥的一节一节,背上批着深绿披风,头上顶着一个棕色小帽子,便问她为什么送我一个毛毛虫?QQ说你什么眼神啊,人家是豌豆!

黑咪咪带来很多小别针,西瓜太郎的。我没听说过西瓜太郎,但是很喜欢这些别针,从此以后扣子掉了就都不钉,换成一个别针。我又喜欢小巧的铜锁,挂在拉链上,抓拉钩时十分顺手。电子线路实验用的小芯片,黑色小长方形,两侧伸出银色金属腿,也被我当作首饰别在毛衣袖口,以示与文科傻妞的时尚有别。

阿紫去动物园服装市场买了几件外套,都挺漂亮的,不过不怎么结实。洗了没两次,那件红黑格子的上衣袖子就脱线了。我跟阿紫说,那布是很粗的线交错的织出来的,一旦拉开了可能会越拉越大,你还是缝一下吧。阿紫说,我从来没有缝过,你帮我缝吧。我说我只会把布一把抓起来钉到一处,阿紫说,就是这样吧!于是阿紫的左边袖子比右边短了一寸。

QQ的妈妈给她做了好几条长裙,都是正面一大排扣子。每次QQ都只解开顶上俩个扣子,当套头的穿,找了领口又要找袖口,看得我累,说你麻烦不麻烦呀!QQ说,你不知道扣扣子才麻烦呢!

小咪自己做了一条裙子,是紫红色小花的。后来又给毛头做了一条,或者教毛头做了一条。我去排队了吗?反正没有谁给我做过裙子。大哥想做长衫,三弟也想做长衫,可是一直没找到师傅。我最想做的,是冬天的长袍,张丰毅演韩信的时候穿的。就是穿着这一身,蒯通说,“你这一背,有帝王之相。”说来也可怜,堂堂大将军,那部戏演来演去怎么好像都是冬天,他就这一身长袍似的。

大学毕业的时候,还只有研究生穿袍子。我去某个有袍子的地方拍马屁,借了几套出来照相。我们一行人披着黑袍在草地上东张西望,瓜举着相机问:有人愿意坐在前面那棵树下面来一张吗?我高声应答:我愿意!瓜大笑说,好像结婚宣誓。

Thursday, March 19, 2009

屑 火车

土豆贴了一个老贴子,关于坐火车的。我表示,此帖引起铺天盖地的回忆,写comment不过瘾,要写博客来回。因为近来喜欢把任何一点东西形容得“惊天动地”,所以很喜欢“铺天盖地”,觉得又可以做一个系列了。

不料,我还没开张,土豆倒已经抢去做了系列标题。自家妹妹抢的,我又能咋办呢。只好抓紧小跑跟上呗。

======= 火车鸣笛 ====================

小时候每到寒暑假就坐火车到奶奶或外婆家去。为了省钱,我们总是坐最慢最慢的那种,叫做普客,逢站必停。现在开车一个钟头的路程,那时要走三个小时。在火车上学会打扑克,我和姑爹一拨儿,大哥和姑妈是搭档--我们总是这样搭配,从打篮球到打扑克都是这样,因为我永远最菜。打牌要被打断几次看车窗外:过乌江。或者是过大弯道,从车头可以看见车尾的车厢。去外婆家那段路要过几百个隧道,每次我们都试图数,但是顾着打牌,从来没数清楚。有时候好容易抓了一手好牌,又要下车了,很懊丧。


小学吧?有一年我是自己坐火车从外婆家回来。车很挤,到了小站居然就不开门。送我的好朋友晓星在车下推着我爬窗户上了车,然后在车上现补了一张票。本来我很得意自己解决了问题,可是姑妈笑话我,乘务员一定把我的钱揣了腰包,因为她没给我票。

大一的暑假军训,大哥去杭州玩儿了,怕我一个人回家错过了学生的大流不安全,托他一个朋友帮我买卧铺。这个朋友的爷爷似乎在北京略有些门路的,大事不行,买张卧铺票还不难。不料等我训回来,大哥的朋友来找我,并没有带票来。他说,回家干什么,就在北京玩儿不好吗?我哭笑不得。在天才的宿舍讲起这个遭遇,正好云妹妹在,说你跟我们一起走好了。于是第二天跟着一伙云南同学去了车站。手段也很简单,先上车的同学把车票从车窗递给我,我再用一次就行了。

车开了以后,我站在两个车厢以外的走道。一个打牌的大爷抬头问我:干嘛去呀?我说到餐车补票。大爷说,补什么票呀,人民铁路人民坐,我从东北坐过来就没买过票!

补的票也是站票。不过云儿的朋友轮流让给我坐,甚至在我困得东倒西歪的时候,乘务员还让我到他们的休息室去坐了一下。

云南到北京这列车是我和大哥唯一感到“人民铁路”气氛的。某年春节后的玉溪号回北京,我们那节车厢的乘务员和乘客融洽到好像50年的社会主义新风宣传画。广播里一首接一首都是我们车厢给乘务员点的歌,40个小时哗的就过去了。

大一那年暑假,和高中几个同学及兄弟姐妹一起去四川玩。去的时候还有座儿,回来赶上民工潮,火车真的变成三维。我头上脚下都是人。到站之前车上的人都试图扣紧车窗,车下的农民用扁担撬开身手矫捷地爬进来,然后下一站帮着我们扣紧车窗-- 然后总是车下的人更奋勇。我第一次看见自己手臂上的汗水从毛孔里汩汩而出。抹去一层汗珠立刻浮出第二层。这样的蒸气缭绕中,sam说,我要是给你写信你会不会回的啊?我说废话,当然。我一向说sam是高中的铁哥们,其实我们是毕业以后才铁起来的。

有一个堂嫂,在铁路系统一个子弟学校教书,也就算是系统内的人了,乘车免费。侄女儿小时候,她经常到周末就领她随便上一列车,随便到一个小站,下来转转。这样的散游方式很有名士风度。

大哥一个人去北京上学的时候,似乎春运比后来更恐怖。有一年邻居一个姐姐在另一个硬座车厢,当时挤到车厢中间都往下弯了,只好疏散到大哥那里去。又或者是反过来?

后来我们一起走,在火车上碰见很多奇人。我最喜欢国内火车的就是,“我们来自五湖四海”,形形色色的人都能遇见,但物理距离的贴近带来大家心理距离的贴近。面对面的座位怂恿大家聊天,打牌,分享食物,传阅书报。大多时候是碰见其他的大学生,但也遇到过一个前火车司机。他说他经常超速,“晚点半个小时算什么,很容易赶回来的”,一边说一边两手比划。四围的人群纷纷投来崇拜的目光。后来他还到我们家去找过我们玩,可惜那天我出门了。再后来,搬家了电话换了呼机换了再没联系。

再后来,回国也没时间坐长途火车了。

Wednesday, September 24, 2008

屑五

小学有一阵迷上吃野菜,春天就盼着灰灰菜长满田野。不巧一直不下雨。礼拜天一家人散步,我憧憬地说:赶紧下雨就好了!老爸赞同:对啊,是该下点雨了。我顿时觉得老爸跟我真是心有灵犀,连忙问他:你为什么也想下雨呢?还以为老爸会说,我也想吃灰灰菜啊!结果老爸说,再不下雨农民今年愁死了。我第一次意识到成年人视角和我果然不同。


十年前,狒狒在亚利桑那。买了一只印第安人做的箫送我。这只箫音色很美,我很喜欢。只是我的技术太差,只吹得出一个半八度 (据狒狒说,做箫的那人应该是可以吹出三个八度的吧)。结果是,我虽然很喜欢吹它,但是很多曲子都被我拧过了,才能挤进这支箫。在美国的时候没关系,我吹港台流行歌曲,乱改也没人知道。回国我就不太好意思乱来。某天在舅舅家楼下等人下楼,吹“明月千里寄相思”,总是只有前几句。吹到第三遍,三楼一哥们忍不住了,以为我忘了曲子,就用口哨帮我吹了出来。。。

Monday, September 22, 2008

屑 三

小时候上街,有摆小人书摊的,木架子上拉绳子,挂上几百本书,好像晾衣服。大哥很容易打发,只要把他和租书钱交给摊主,随便爸妈逛多久,回来他一定还在小板凳上坐着看书。我那时候也许不识字--我在干什么呢?

后来不再看小人书的时候,哥哥就教我从小画书上剪下杨家将来, 以掌风鼓动纸人征战,一方武器击中另一方身体为胜。

哥哥比我先回爸妈身边。我回去的时候,哥哥给我留着一块巧克力。我咬了一小口,觉得很苦,无法理解这东西有啥吃头。哥哥很高兴地帮我吃掉了。晚上洗脚,冷风一阵,我打了个哆嗦。哥哥指着我的小腿说,你知道吗,这个叫做鸡皮疙瘩。用手一抹就没有了。我抹了一下,果然,真好玩。怎么外婆没告诉过我这个词?

一个叔叔家有三个女儿,都跟我们是朋友。过年的时候我们在老宅玩好人坏人。那家三女儿说,我要跟强哥一边。我们逗她,跟强哥一边要做坏人。她坚定地说,做坏人我也要跟强哥一边!长大以后我们偶尔还拿这话来笑话她。这样义气的朋友,我们都还有吗。

初中有一年我们班很懒,没有新年联欢。我申请去哥哥班,哥哥把我交给一个女生朋友。这个女生个性十分爽快,也是典型G城女孩。她拉着我教我跳舞,那时候我也不懂,后来想起,不知道当时有没有男生嫌我误事。她说,你哥老是上课的时候看武侠小说--不要告你爸妈啊!出国后有一年回北京还去看她。她请我出去吃饭。因为听说我之前被卡过鱼刺,很体贴地说,我知道你不吃鱼了。我没好意思说其实我还吃的。她坚持要请我吃螃蟹,喝鲜榨橙汁,都是当时最流行的,很贵。我想告诉她我在LA很容易吃到这些,不想她花太多钱,她充耳不闻。好多年没有见面了,不过我老觉得她老了以后会老成陈冲那个长相。

Monday, July 07, 2008

屑四

夏天。
外婆家很多漂亮的蝴蝶。舅舅带我们拿草帽捕,都装在一个特大玻璃瓶子里。死了的蝴蝶有一种特殊的臭味,独一无二。蜻蜓就更多了,红的青的黄的,我们叫它们“点灯儿”。也抓过一次,被外公狠狠骂了一顿。知道它们是吃蚊子的朋友以后,愧疚了很久。

凤仙花我们叫指甲花,因为据说可以染指甲,虽然我们都没试过。多年以后上初中,同桌过了暑假以后给我看她的红指甲,说是凤仙花染的,我才知道不是虚话。小时候我们更喜欢玩的是指甲花的种子,快成熟的时候轻轻一弹,种荚裂开来一卷,里面的种子飞好远。再有胭脂花,种子里面的淀粉很细腻,相传可以做胭脂。隔了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胭脂花又叫紫茉莉。再后来重新看到红楼梦里宝玉给平儿献殷勤,特别解释是紫茉莉花种取的粉,才想起来原来小时候的传说也不是没有出处。当然,本草纲目才是正经佐证,不过要没有google我哪能想起来看本草?

我很小的时候外婆还是右派,在队里劳动。我们住的木头老房子,厕所跟猪圈在一起。上厕所总是一件恐怖的事,很怕那猪冲出牢笼顶我一下。 不过,猪虽然脏,都是白的,导致我长期不懂“乌鸦落在猪背上,谁比谁黑”是什么来头。

回到县城里,新认识的小朋友流行做蚕豆金鱼。鼓鼓的蚕豆是鱼身,蚕豆顶端的黑线条是鱼嘴,两边各用火柴梗插粒鲜红的蛇莓作鱼眼,豆子另一端插上一片分五指的草叶作鱼尾。做上好几条,放在罐头瓶子里加上水,可以“养”很久呢。我一看也喜欢,可是蚕豆还没有上市。然而下发农村的好处就是认识农民伯伯呀!我找到了种蚕豆的熟人,跟他讲我想要几粒蚕豆,他大方地说,你自己到地里去摘吧!我站在比我高的蚕豆架下,正挑选鼓鼓的豆荚呢,另一个农民伯伯路过,大声笑着说,哎呀,XXX在偷别人的蚕豆呀!我急了,把手围成喇叭冲他喊:是人家让我自己来摘的----!

小学三年级开始上自然课,老师让写自然日记。内容除了天气还包括当日适合栽培什么农作物。学院外面是一大片菜地,我拿着笔记本,打算把一个礼拜的日记都准备好。看见一个农民大叔在浇水,我上去问了好,请教今天种什么合适。他说辣椒。“答案来得真容易!”我想(那时候不是没有google吗)。“那明天呢?”“明天还是可以种辣椒啊! ”“那后天呢?”“也是辣椒啊!”大概大叔开始纳闷了,难道还要一天换一个样不成?我也很委屈,老师布置的是日记,不是周记不是月记,可不是得挨天问嘛。

三年级还开始写作文。写作文真痛苦啊!三百字怎么才能写满呢?我最喜欢的标点符号是破折号和省略号,都占两格。最吃亏的就是一个段落写到一行结束没能拐到下一行了!经常需要想想能不能改个说法添两个字或用省略号结尾。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可以打一串惊叹号呢!!!!也可以占好几个格子。

瓜记得的作文句子是“万里无云的天空里飘着朵朵白云”,跟他日后说我“饱餐一顿以后没有吃饱”可以媲美。我记得写人物写完了外貌以后只会用“有一次”来开头举例。除了“有一次”还能怎么写下一段呢?

因为大家都不会写作文,老师让我们准备小本本摘抄。抄也要有地方抄啊,而且老师只要“优美词句”。我发现一个大金矿,《西游记》里到处是“真个是”,“你看他”,“只见”,接下来都是无穷无尽的对偶排比,相当“优美”。一个学期的摘抄份额都够了!

Friday, April 04, 2008

屑二

接受建议,批发改零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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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的门口有两个摆小摊的老太太,主要卖酸萝卜,兼营各种零食和小玩意儿。两个摊子相隔不过10米,但是离校门近的老太太A明显生意更好。老太太B创新出了一种老太太A没有的酸黄瓜,加上她的态度比老太太A和蔼些,给的比较多,总算在这个二人市场上也立住了脚。有一阵老太太B没有摆摊,大家偶尔想吃酸黄瓜,便念叨她。后来有同学告诉我她生病了。因为不知道是什么病,大家先是唏嘘,后来就都有些戒心,结果她重新摆上摊子以后生意就比早先更差。过了一阵,又有同学告诉我,其实老太太B并没有生病,是去旅游了。生病是老太太A放出来的谣言,自然为了抢市场份额;而老太太A,除了不地道地造谣,她自己还给蘸炸洋芋的辣椒面里掺碱来加辣。于是又有一阵老太太A的炸洋芋不太卖得动。我那时候太老实,从不想到去问消息来源。后来想起,总觉得俩老太太的恩怨也颇像一场个人战争。我不知不觉,在里面扮了个群众演员。

Monday, March 31, 2008

---这篇blog写了十分久,反正写不完,先贴吧。

喜欢达明一派的一首歌,“排名不分先后左右忠奸”。(这些都不分,那是按什么排名呢?按你的名字合不合音韵吧。然而小平是第一个,到底不同。是他定的initial value 啊)一个时代的气氛,单列一下风云人物的名字就出来了。当然这是对曾经生活在其中的人而言。我后来记录新闻,也只列下自己留意过的标题,差不多也随这个意思。去过一个朋友家,看见他的书架时很想照相留念。可惜当时还没有手机,更别说带相机的手机。很多人都不怎么买书了,一来忙,二来中文书总是不方便买,所以书架上的倒未必反映他真正兴趣,却是时代变迁的记录:几乎每一本曾经最流行的书都在:汪国真诗选,蔡志忠漫画,时间简史,文化苦旅,转法轮,圣经(他并不信教也不练功),川菜诀窍。

上小学的时候,上课时候班长要喊起立,全班同学喊“老师好”。通常在开学时候,大家喊的是“老!师!好!”,刚劲有力。慢慢地小孩子们就开始撒娇,变成“老~~师~~好~~~”。我们班主任痛恨“拖声摇气”的作风,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校正一下,把大家改回“老!师!好!”这样每个学期都在这样的震荡中过去,好像弹簧。

我们不懂得用书面语或官话。某天整个一年级小孩坐在教室外面的活动厅比赛“看图说话“。我们班的一个泼辣女孩是第一个举手要发言的,她后来得了第一。老师让大家评价她为什么应该得第一。我们异口同声地说”胆――子――大!“老师点了点头,说,“的确,勇气是很重要的…”
课文里有一个故事改编自水浒或三国或刺客列传,是什么故事不记得了。老师问为什么主角值得信任,她想要的答案类似于“重然诺”, 我们全班异口同声喊的答案是“讲~~义――气!”。

三年级的时候全校合唱比赛。因为总是唱革命歌曲,老师也觉得腻味了,就允诺我们说可以自己选歌。全班又是同气连声,咚咚敲着桌子喊要唱济公主题歌。老师不知道这个歌,全班就合唱了“鞋儿破,帽儿破,…”示范。结果,当然没有通过预审。如果我们真的唱了这个歌参加比赛,哪怕拿了倒数第一呢,几十年以后,怕是不止我一个人记得有这么回事吧。

我小学的时候,还没有故事大王这个词。不过我们班有一个女孩,特别漂亮,记得特别多故事。每次自习课,老师怕我们闹得慌,就让她讲故事。她从不矫情,大大方方上讲台。故事没有重样儿的,但很多故事里都有一个主角跋涉长途去寻人或寻宝,他们都要爬过九十九座山,趟过九十九条河,把各种障碍都过九十九遍。她讲的最后一个故事是一个笑话,讲某人新到一个城市,问当地人如何问好。当地人捉弄他,就伸出中指示范说,你就这样对人说你好啊。他于是照学,结果到处被人狂扁。这个笑话我们其实都没大听懂,因为那时候知道竖中指是什么意思的小朋友不多。但那之后,班上的男生常常这样互相问好,而我们也再也没有在自习课上听她讲过故事。

一二年级同桌的名字我还记得。跟他关系不好,因为他不太讲卫生,经常还拖着鼻涕。可是他会唱几句京剧,同学们往往觉得很酷。他自己的酷法就是不听老师的话。刚好我那时候特乖特怕老师,以为老师都是火眼金睛。全校排队浩浩荡荡去看少林寺,老师要求小朋友都手拉手。每当老师走过我旁边我就赶紧拉起同桌的手,生怕被老师发现。我的同桌总是狠狠地甩开,一副革命者神情。

转学来的一个女生,聪明又漂亮,跟我关系很好。我们发明密码,上课的时候传纸条用。用排球女将里的名字给大家取外号。下雨的时候,路上有水洼。我们把墙上的青苔掰下来,漂在水上,好像小岛。我们觉得很美,大人们当然不会这样鼠目寸光,根本不留意,一大脚就踩过去了。我们又写上小牌子:请不要破坏水中小岛。真搞。

小学时候总是流行赌东西。先是淘河淘出来很多贝壳,于是就赌贝壳。大家到了期末都攒了一堆,其实第二年赌资变了,贝壳就立刻贬到一文不值。后来变成赌啤酒瓶盖里面那个软塑料片,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再后来流行给房子穿瓷砖外套,我们就流行赌马赛克。我现在的宝贝匣子里大概还有红色蓝色绿色的马赛克瓷片各一,半透明的,好像宝石。这些赌博都是男生传给女生的。女生传出来的是赌小画片。一本厚书,把画片夹进去。你交一张白纸,庄家看这张纸的大小成色给你几次机会猜画片的位置。翻开了有你就拿走。我们很多同学都是把前一年的音乐或美术书剪成小画片来开赌局,草稿纸都是这么赚来的。我则一般用画片去赌,赢了很多回来,可惜过了两年,又跟贝壳马赛克一样贬值了。
小学的旁边有一家日化厂,很多同学的父母都在那里上班。有一阵忽然流行用牙膏盖子穿线做竹偶,架在课桌上打架。过了这一阵,不知道是那个厂又有大量的废橡胶管,横切下来就是很多橡皮筋。上课的时候,一半的男生都在用黑色橡皮筋接线,然后人手一个“流星球”。

小时候我觉得所有的礼貌都是特矫情的事,在陌生人中才用的。如果是自己人,搞这些套套简直太可耻了。外婆家的糖盒子放在柜子顶,我够不着,就找舅舅帮忙。舅舅说,那你要说“请”。我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宁可不吃糖也不能做这么可耻的事,怎么能跟家里人说“请”呢!又不是演话剧!

在我们那里,孩子跟大人打招呼就是说一下称谓,好像大人直接互相点头说“老张”,“老赵”。要说“叔叔好”, “爷爷早”,那也是很书本,于是很矫情的事。结果有一次我在学校走廊里碰见老师,喊了一声“蒋老师”,老师特别和蔼地弯下腰来(都闻见老师脸上的雪花膏香味了)看着我说,什么事?我顿时不知如何应对:没有事~~. 然后心里很后悔,老师一定想:没事叫老师干吗呀。

小学的墙上贴着一面白纸,白纸上剪贴了几十株绿色苹果树,每个同学一株。平常的小奖励就是拿一块花形状的香橡皮蘸上红墨水盖红花。到了年终,树上花多的孩子就是“红花少年”。这个小奖励很容易拿到,譬如做完卫生老师说,嗯,今天打扫得很干净,值日小组每人一朵。有时候老师懒,就把盖红花大权交给小组长。我们小组长经常偷偷给大家还有我们的好朋友都多盖两朵。你看腐败和通货膨胀是多么天然的事情。

刚刚上小学的时候,小学是五年制的。于是,一二年级的是“小弟弟小妹妹”,而四五年级的是“大哥哥大姐姐”。我们小学,一二年级在一楼,高年级在楼上。等我上到三年级的时候,每次上楼都有优越感:虽然我个子矮,我才不是低年级的小弟弟小妹妹呢。可是接下来又有了坏消息,忽然间,小学改成所有人必须上六年。这样一来,校长就只管五六年级的叫“大哥哥大姐姐“了。当时觉得简直被赤裸裸地抢劫了,好容易熬到就快成”大哥哥大姐姐“了的!

从小唱儿歌就没有人教我歌词,都是瞎混着唱,听不懂的歌词也不管,接着糊弄。(不像moppet,非要把完美的毛线理清楚。)结果“小松树快长大“,我一直以为是小松鼠。到了小学,也从来没有人教我唱少先队队歌,反正一集合就唱,好像大家都是天生就会。结果我也从来不知道到底歌词是啥。

我们也赶上过运动。当然不是政治运动。先是爱国卫生,具体措施就是礼拜一升完旗以后校长要大家把操场上的垃圾都捡走。当时只觉得好玩,多半就是捡树叶。幸好只是树叶,要真是什么垃圾,捡完了小朋友们也不洗手,更不卫生了。后来也不知哪个小爱迪生被树成了榜样,全国就掀起了小发明小制作运动。每一个孩子都必须上交一个小发明。不知有多少个小学生因为爱护老师的身体重复发明了能吃粉笔灰的黑板擦。我在对暑假的向往和对暑假里必须发明个东西的畏惧中备受折磨。

上到初中的时候,有的同学略长数月,就自动退队了。可恨的是,老师非要让不满十四的同学继续戴红领巾!天哪,都上初中了,还戴着红领巾--这简直是我整个初中最觉得耻辱的一件事了。仿佛走过朝阳桥的的时候都有路人侧目--所以偷偷把红领巾藏在书包里,等到校门口再拿出来套上。…… 终于捱过了初一,老师不再理会了。

初中的同桌,一度是同一个院里的。那时节算是男女生和平共处的阶段,既不至于象小学一样画三八线,也没有好奇到要去互相了解。我记得他曾经喜欢街舞,会一些从武生行里转来的难度动作。为“红旗下的蛋”的发行十分兴奋。而我对崔健则十分不感冒。

初中的班主任是一个老老师,却是个新手上任。年级主任是仿佛是从电影里走下来的一个教会学校女老师。她事无巨细都管,她的班样样都是模范。到课间操的时候,她班上的学生纷纷找外班的同学藏匿武侠言情小说。找我帮忙的都是女生,我于是看了好多本琼瑶。老爸出差给我买了一条新裙子,我赶紧很臭美地穿了去上学。正站在前排同学的课桌旁聊天呢,教会学校女老师把我叫了出去,说这个裙子太透了。我说有衬裙啊!她说衬裙太短了。回家一汇报,连老爸都生气了:“不要理她!”大概老爸自以为算是保守的家长吧,居然还有人嫌他买的裙子太暴露,岂有此理。

初中是时候我们很喜欢无聊游戏,而且很不容易厌倦。譬如写上字条贴在前排同学的背上,后排的同学都会很捧场地笑。这个毫无创意的恶作剧居然流行了大半个学期,直到转笔开始流行,全班都是噼里啪啦的声音。最后老师不得不规定:不会转的不许上课练习;不许转金属壳的笔。

高一的时候,我最初的同桌是一个很酷的女生。她的外号叫张大侠。当时,她的理想是从政。她有五个初中的好朋友,她叫他们知己。有一天她逃课,我问她去干嘛了,她说,去公园,无所事事。我十分崇拜。我如果逃课,都是在家睡觉--简直算不得逃。我们经常相约逃广播操,只不过因为老师要抓。不做操的时候我们蹲在草地边上聊天,我经常被野草转移注意力:“你看这个草!其实很漂亮啊,小叶子攒在一起,挺象一朵花的,还很精致!只不过太小了,不是这么近大家都看不见。”她结论说,我发现,你特别善于发现美。我想了想,结论说,我发现,你特别善于发现别人的优点。

她家跟我家不是一个方向,但是偶尔她放学跟我同行,去看望她初中的朋友。有一次到了我家楼下,她忽然扔了一个硬币,看了看说,算了,又不想去了。简直是玩魏晋风度。
她带我去知己之一家。主人倒给我一杯茶,我一直捧着,时不时喝一小口(喝太快了一会儿主人要续水或我们逛街时得找厕所,都不是上策),不然不知道做什么好。然后我就想,以后我们家来了生客,我一定要记得给人家泡茶。

哥哥上大学的时候,为了满足我的虚荣心,家信寄到我手里。所以大家都知道我哥在哪里上学。而且那时候我就懂得炒作:课间操拿到信,故意在体育课上掏出来看,招老师骂,籍此宣传我哥又给我写信了。那时候,平邮八分,市内四分。一个初中的好朋友,会走20分钟路,到离我只有10分钟路的邮局给我寄信。有一次,收到一封陌生人的来信,地址是“内详”。那时候好像“内详”约等于“内有情书”。于是一伙同学热情地围着我等我拆。信的大意是,他是我以前同学的同学,以前坚信女生到了高中必然气数已尽,不料他同学宣传我还跟资本主义似的腐而不朽,于是想要跟我做个朋友云云。我认为我是回了信的,不过我的记性不大可靠。不过反正后来并没有下文。我的同学们似乎颇有一些能搞宣传。大学的时候,高中一哥们寄来据说是他大学室友给我的信,说是被我那哥们的描述蛊惑,甚愿结交,并索照片。我自然宁可在人间多留些美好的向往,于是照片只能不寄。对了,这哥们还欠我油画一幅呢。我手上偏多这些呆账。


如果我住在远山脚下,一条偏僻的路上,终年没有人过往。那么,即使来了一个走错路的人,不是特地来拜访我的,我也会留他坐一坐吧?又或者,即使是一个失意的推销员,别人都惟恐避之不及的,我也会请他喝一杯吧?虽然,我什么也不买。妈妈刚有email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每天查邮件,都希望收到。有时我陪妈妈查,打开一看没有信。正要退出,妈妈指着junk后面的红字说,这里有!我说,那是垃圾。垃圾也要看!妈妈坚定地说。



刚上初中的时候,班里好多同学都有小学过来的朋友。我的小学同学都不在初中班里,感觉比较落单。回家跟妈妈抱怨,妈妈让我请几个喜欢的同学放学回家来玩。另外跟我说,人不是什么阶段都一定能有好朋友的。所以有当然好,没有也没关系。一辈子,知己有一个就足够。譬如你爸爸是我的知己,其他的朋友不够要好也没关系。我自己常常被这回忆感动,也不知道爸爸和妈妈哪一个算更幸运。